【楔子】 倾城

这是一段死亡都无法夺走的记忆。

很多年后，鲜花围绕的冰冷棺椁中，生离死别的阴阳两隔下，她依旧可以嗅到当初的那份绝望和悲伤，就像她一直都记得他一样。

那个她明明深爱刻骨却不得不至死背叛的男子。

她一直都记得他，轻裘缓带，眉若刀裁，暗夜下，绝美悲伤的面容，如同一段凝固了的冷月光。

他几乎是不敢相信的望着她，却又故作冷漠，生生克制着声音中的颤动和悲恸，问她：为什么会这样？！

彼时，她正与另一个男人双双跪在他的眼前，噤若寒蝉，不住的顿首叩拜，求他宽恕，求他成全。

殿堂之上的他，孤单如云。宽大雪白的袍子如同大海中疯狂翻卷的海浪，随时会淹没他一样。

他怔怔地、怔怔地看着她，星辰一般的眼眸，依稀可辨的泪光，隐忍到最后，却是血一样的赤红，如同困兽的眼瞳。

她望着他痛苦的表情，心如刀割，眼泪汹涌而出。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尖锐的刺刀一般，她说：求您求您成全我们吧！

这是预先设定好的台词，她从无选择！

违心的话语如同荼毒的匕首，钝钝地、却又那么直接的刺入了他的心脏。

他笑，惨然。

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落在他洁白如云的衣襟上。

衣袍上的鲜血如同昔日她院里的梅花，那曾是他亲手为她种下，如今却如火烙一样开上他的衣裳，看得她泪如雨下。

那一刻，她多么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，冲破她所受的禁锢，冲破那些让她永不得幸福的桎梏，只要抱着他，抱着他，拭去他嘴角鲜血，拭去他眼底悲伤。告诉他，不是这样的！不是这样的！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心！

她是爱他的，爱的比命还重！

可卑微如她，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，怎敢有自己的爱恨悲喜？最终，她只能捧着碎裂的心，远远的望着他，任眼泪长流。

而她的泪水，在他眼里，却是为求他允许她同另一个男人厮守终老而流。

三尺剑峰，凛冽出鞘。

他走下高高的殿堂，满目哀伤，执剑逼问：这就是你最后的决定？不后悔？

白刃抵喉，只求一死。

她迎着他的目光，泪眼迷离，故作决绝：死不后悔！

多么动人的情话！这个同他历尽生死、海誓山盟的女子，这个令他宁遭蛊毒之苦、也要违抗教规的女子，这个不日之后将披上嫁衣、为他新妇的女子，此时此刻，却对着他诉说着对其他男子的情深意浓、此生不渝。

大殿之上，宗族教众群情激愤的声音响彻殿宇——

“杀掉她！”

“杀掉她！”

……

那一刻，他如同被逼上悬崖的困兽，竭力保持静默着，想等她一句软话，想等她说，她改变了主意。他是多么不想，不想自己最爱的剑，刺入的是自己最爱人的心。

可笑的是，她的眼中，连泪水都是那般决绝。

时间。

分分秒秒。

微弱的期望最终淹没在浩荡的绝望之中，他缓缓的闭上悲伤的双目，漂亮的唇线微微抿起，仿佛是狠狠的下了某种决心。衣袖骤然翻转，剑花凛冽舞起——

凌厉的剑锋呼啸而来，她脊背微微挺起，仿佛这一刻，她期待了很久。就好像他给的不是一场死亡，而只是往昔凤凰城他微笑着捧来的花，温柔开上她的颈项……